September 2001


一个星期了。

昨天灾后第一天进城上班,与Penn Station依旧川流的人群一起浮上地面,发现在门口等出租车的长队不见了,因为任何车辆不准靠近Penn Station的大门。每个街口都有警察,每个电话亭上都贴满了寻找亲人的绝望。经常经过的一个消防站里,死于废墟中的消防队牧师在相片里微笑着,透过天堂般的烛光。从第六大道上向南望,第一次看到了尖顶的世界金融中心一号楼(美国运通大厦),才发现其实它比周围的楼已经都高了。灰烟散尽以后,估计从帝国大厦顶上就可以直接看到自由女神像了。

今天到了公司才知道8:48时全美国静默了一分钟。那时我一定刚刚从火车上下来,在自动扶梯上闭着眼睛醒觉;等我上到地面,街道繁忙如常。Canal Street以上的纽约到底并没有什么不同,出租车依然鸣叫,Broadway两边批发店的韩国老板们依然抽着烟搬着箱子。百万城市居民加百万进城的上班族,受到直接影响的几万人最多只是一个统计百分点。纽约市长朱利阿尼早就开始呼吁人们恢复正常生活,而正常的生活和华尔街一旦重新启动,恐怕要再倒一座楼才能轰然停止。忘却的力量是残酷的,可我们只好倚仗那力量来摆脱电视里无数次地重播各个角度的撞击和坍塌,以及一家家的人们一次次的缅怀。说实话我无法想象他们如何面对着摄像机平静地讲述着他们接到的最后一次电话,但愿那也是一种忘却的手段。

能够忘却的人是幸运的。犹太人不能忘却毒气室。巴勒斯坦人不能忘却家园。中国人不能忘却南京。现在美国的阿拉伯人没有时间忘却或记忆,他们随时担心飞驰的车中射出的子弹。现在阿富汗的老百姓没有时间忘却或记忆,他们收拾着从上次战争结束以来积攒的血汗不知该在什么时候向哪个方向逃亡。我不知道该不该忘却,该忘却什么不该忘却什么。

一个星期了,纽约扬基队又开始赢球了。

2001年9月11日星期二

大约上午8点一刻我和丁琦坐PATH到达世贸中心地下站。她通过天桥从世贸一楼(北楼)过街走到世界金融中心的公司里,我转地铁到23街我们公司。

大约9点,我看到一则Yahoo Alert说飞机撞到了世贸中心。我们公司的秘书接到她姐姐的电话,说电视上在直播。我还以为是小事故,但也试图给丁琦的手机打电话,总也不通。

9点丁琦正在与其他几十个和她一样周一刚开始上班的新雇员接受培训,感受到了第二次撞机的震动。世界金融中心被疏散,她和几个新同事走到河边离WTC一个街区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看着WTC着火冒烟,看见有物体从被撞以上的楼层坠下来(后来知道是绝望的人)。她感到那里不安全,就和两个同事向北走,准备去我们公司。

大约9点半我和两个中国同事上街看“热闹”。我们沿着第五大道往南走,街上全是人。快到华盛顿广场的时候,一辆大卡车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忽然周围的人开始大叫大嚷地往前跑。等卡车开走了,WTC二楼(南楼)已经只剩一股浓烟了。我心里开始发虚,但是想着要去找丁琦所以继续向downtown走。与此同时丁琦已经走开大约10个街区,听到了一声响回头正好看到WTC二楼坍塌的过程。她继续向 uptown走,幸运地打到了一辆出租车到了我们公司。

快10点时我们走到了大约Houston街与Canal街交界处,大概离WTC有不到20个街区的地方。路边有一家酒吧敞开着所有的门,里面放着电视直播。我们走得累了,我也想再打个电话试试,就进了酒吧。等电话的人有五六个,因为手机根本打不出去(我根本就把手机落在家里了)。排队的时候我看着电视,忽然一楼开始坍塌。我一心以为是在重播刚才二楼坍塌,播音员也在说“is this live??!!”(这是实况吗)。我跑到街上看,一楼已经没了,一片极浓的烟从地面迅速卷起,立刻把整个downtown 地区淹没了。我跑回酒吧里打电话,丁琦的手机还是不通。我又给公司打电话,我们秘书听到是我立刻大叫“your wife is here!!!”我跟丁琦说了几句话就往回走了。

中午和下午我们一直在公司上网看新闻。几乎所有连接曼哈顿与周围地方的桥与隧道都封锁了。我从广播里听到有些火车通了就准备走,后来一察发现只是新泽西部分的线路。我同事郭林峰的夫人在家里看电视看到有许多人从曼哈顿最北端的 George Washington桥上走到新泽西去,于是我们决定离开公司。

大约下午4点我们出门坐地铁。大约一半地铁已经恢复,但车次很少而且快车都改成慢车开了。终于到了177街GWB车站已经5点多了。桥上挤满了车,已经不许人走。警察叫着说可以排队坐公共汽车过桥到新泽西那边的汽车站,我们绕过整个汽车站才找到队尾,前面大概排了四五百人。等到快6点队伍一点没动过。我走到桥边去一问才知道桥上可能有炸弹,所有交通都中断了。这时等车的队伍已经绕了车站一圈,开始排到第二层。

大约快7点知道是虚惊一场,开始通车。公共汽车走得不慢,但排在外圈的人开始等不及,只要有车经过就会上前请求搭车。许多车上就挤满了人,也有不少司机把门锁住把窗摇起绝尘而去。我们终于等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慢慢地开过了桥。同时步行通道也开放了,有不少人还是象以色列人出埃及似的排队走过桥。汽车过了桥就把人都放下来了。许多人换上其他的汽车走了,其他人和我们一样在陌生的Fort Lee的路上等人来接。

这时大约快8点,天已经黑了。郭林峰家离Fort Lee大约有30英里,但是与曼哈顿相连的所有高速公路都封闭了,他夫人只能从城里的道路慢慢开过来,在Fort Lee的街上找到我们已经10点多了。他们把我们送回家,大概是11点。

进了家门看见电话上有31条留言。我和丁琦分别用家里的电话和两部手机又打又接,告诉大家我们安好。同时打开电视看各个台的新闻一直到快4点才抗不住睡觉了。

9月12日星期三

早上7点多有人打电话来问候。之后电话不断,我们也就起来继续看电视打电话。我的老板晚上打电话来说明天我自己决定去不去上班。新闻里报道帝国大厦和Penn Station都因假炸弹警报而被疏散。明天还是不去的好。丁琦的公司总机没有人接。